文、赵永生

1979年仲夏，一张空军飞行学员录取通知书，让我的青春插上了翅膀，人生有了飞翔的记忆。

经过空军航空预备学校的学习和锻炼，我们从学生转变成军人，通过高强度的体育锻炼，换来了体格脱胎换骨的改变，个个都练成了精壮小伙。

毕业后，我们队分配在位于河北的空军某飞行学院。

在石家庄校部，系统学习了航空理论知识。《飞机构造》，透析了飞机的结构；《飞行原理》，揭秘了飞行的升力密码；《领航学》，教会我们如何绘出飞行航图，把握生命的航线；《航空气象学》，是打开天空的钥匙，赋予我们识风辩雨的能力；《特设仪表》，告诉我们如何通过仪表盘跳动的指针，搭准飞机的脉搏；《无线电通信》，架起了空地之间的桥梁……此外，还要熟记飞行条令、条例，学会使用各种计算器具，对不同飞行科目，进行飞行要素计算，正确拟定飞行计划。航理学习，托起了我们的飞行梦想。

完成了航理学习和跳伞训练，我们终于来到了初级飞行教练团，祖国的蓝天向我们招手了。

初教团是空军飞行员必须经过的启蒙阶段。我们编排了飞行大组，每组约5人，由一名飞行教官负责教学，教官是我们飞上蓝天的领路人。

到了“真枪真炮”阶段，学习更加紧张，我们每天空勤宿舍、飞行教室、地面演练场三点一线，只为早日飞上蓝天。除了教官言传身教，我们铆足了劲，自驱激励，利用休息日翻阅教材，脑海里默想强记理论知识。那时没有地面模拟机辅助练习，我们就拿着小飞机模型，手上比划着各种飞行动作，在虚拟空间里翱翔，为迎接首次飞行，苦学精练。

我们将要驾驶的，是我国自行设计研制的“初教六”飞机，属初级教练机，于1962年开始定型服役，在整个飞行训练体系中，驾驶初教六飞机，是不可逾越的起步阶段，初教六飞机是空军飞行员的摇篮，承载着一代又一代飞行员最初的飞行记忆。直至今天，历久弥新的初教六，依然在云端书写着不老传奇。

终于盼来了飞机座舱实习。第一次穿上飞行服，人的精神，被瞬间提了起来，这是我青春岁月里穿过的最帅气的服装，它意味着勇气与责任，象征着使命与担当。

第一次坐进初教六驾驶舱，金属的冷硬感直面而来，机舱里独特的油味，挑战着嗅觉神经。当驾驶舱直观呈现在我眼前，各类仪表、开关、手柄、电门、指示灯，密密麻麻，令我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视觉负担着实不轻。

我们十分珍惜座舱实习机会，它是征服蓝天的战场。那段时间，我们白天泡在座舱里，在教官耐心的“传、帮、带”下，努力熟悉座舱布局，熟记每个仪表的功能作用，默记各种按钮和电门的位置，以及飞机启动操作程序，哪怕晚上睡觉，都会在梦里手握驾驶杆，脚蹬方向舵，梦想着推油门、抬机头，冲破天际，把地球甩在身后，心都拴在了座舱里。最终，愣是将座舱立体图刻进了骨子里，压缩成深刻的记忆，座舱内复杂的各类系统，被一一对号入座，不再目生。我们在座舱狭窄的空间里，看到了辽阔的天空。

结束了沉浸式的座舱实习，我们知道离首飞的日子不远了，内心期待着那一天早点到来。

一次完整的飞行训练，包括四个阶段：飞行预先准备阶段、飞行直接准备阶段、飞行实施阶段、飞行讲评总结阶段。每个阶段都围绕提高训练质量和安全展开。

气象和飞行安全息息相关。闪电、雷暴、低空风切变、低能见度，属禁飞气象。可飞气象又分为四种:昼间简单气象、昼间复杂气象、夜间简单气象、夜间复杂气象。能够驾驭四种气象的飞行员，称“全天候”飞行员。学员初次飞行，只能在昼间简单气象条件下实施。

1980年8月13日，天空晴朗，期待已久的日子终于来了。

一大早，我们穿好飞行服，带齐飞行资料，坐车离开驻地前往机场。触摸蓝天即将梦想成真，内心却有一丝忐忑，毕竟飞行是容错率为零的精准操作，飞机在三维空间里，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虽然初次飞行，纯属教官带飞下的体验飞行，但我们也要力求在飞行操作程序上，不出现“错、漏、忘”，不能飞得太糗。

飞行计算器上印刻着一句毛主席经典语录：“我们需要的是热烈而镇定的情绪，紧张而有秩序的工作”，伟人的智慧能让人沉心静气，情绪理性。

到达机场，地勤保障各司其职，现场准备就绪，军绿色涂装的初教六飞机，一架架整齐列阵，翘首以待，机身上的八一军徽耀眼夺目。初教六飞机是前后双舱，学员在前舱，教官在后舱，前后舱操纵系统既各自使用，又相互联动，当教官发现飞机姿态不符要求，会及时干预操纵，或口头纠正，问题严重时，教官会指令操纵移交，接过操纵权，确保教学飞行安全。

初次飞行的科目是起落航线和空域适应性特技飞行。在前一天飞行预先准备的基础上，现场又进行了严谨的飞行直接准备，落实起飞前的各项工作。之后，按照飞行计划，我跟随教官来到停机坪的飞机前，按程序完成绕机检查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要启航了。

踏梯登机，俯身入舱，穿好降落伞，调整好飞行帽上的耳机位置及喉头送话器的松紧度，扣上胸前安全带，腰抵座椅，将脚蹬调整至合理位置，再次检查座舱，确认舱内无外来物，座舱风挡无异常，高度表针指零米，地平仪里的小飞机正对水平标志线……飞机静静地蓄力待发，我在心里默想着初教六飞机启动口诀，“注油三五下，口令声音大，舵平刹车紧，油门前推一厘米，由左向右打开前5个电门，磁电机旋至1+2位置，按下起动钮……”，这是一套标准化的启动操作流程，每个短语对应一个启动引擎的具体操作动作。

一发信号弹射向天空，飞行进入实施阶段。随着塔台指令下达，停机坪上数架飞机接续滑出。请示开车后，我按照操作流程，完成了飞机启动。

当初教六飞机的活塞发动机爆裂启动，机头的螺旋桨在你眼前飞旋，引擎震耳轰鸣，座舱内密布的仪表盘指针开始跳动，之前的理论学习，地面演练，座舱实习，都不过是静态的记忆和画面而已，真实的飞行环境，启动状态下的飞机，带来的心理压力及刺激程度是空前的，我竟有片刻的目眩神摇。

想到后舱有教官这块“压舱石”，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于是镇定情绪，观察了飞机附近无地勤人员和障碍物，确认了从停机坪至起飞线的滑行路线，关好座舱盖，向塔台指挥员报告：“228准备好，请示滑出”。

得到塔台允许滑出指令，右手松开刹车，左手增加油门推力，飞机以慢车状态滑出停机坪，沿地面引导标志线，滑向起飞线。

在教官主导操控下，飞机稳稳停在了起飞线。我向塔台请示起飞，等待片刻，塔台指挥员一声令下:“可以起飞！”。

收到起飞指令，我松开刹车，将油门逐渐推满，于是引擎咆哮，飞机在加速，心跳也在加速，起飞犹如百米冲刺，开弓没有回头箭，由于草地机场不够平整，飞机在滑行中颠簸厉害，感觉手也在颤抖，眼睛在跑道尽头和座舱内的速度表之间来回切换，既要保持滑跑方向，又怕错过起飞速度临界点，当地速达到80码，我开始拉动驾驶杆，教官感觉到了我的犹豫和迟缓，将驾驶杆一把往后拉起，飞机迅速抬头离陆，教官的果断操作和坚决的态度，传递到了我紧握驾驶杆的右手，机轮离地的瞬间，颠簸消失，飞机变得流畅轻盈，飞机有了自由的感觉，但身体却因后仰，压在了座椅上。

飞机离陆后，我跟随教官的手势向前推杆，稳住机头，控制上升角度，保持飞机迎角姿态，高度上升至50米后，我收好起落架，目光盯着仪表盘，通过高度表、地平仪判断飞机姿态。教官提醒我注意观察座舱外，脱离仪表，目视飞行，有利于熟悉机场特征及主要地标，体会飞机的安定性和操纵性，提高对飞机姿态的感知能力。

第一次驾机升空，从驾驶舱视角，看到大地上的河流、村庄、青纱帐，如飞快打开的画卷，在机翼下铺展，闪过。极目远眺，地平线从直线变成弧形，地球呈现出原本的样貌，点点乡村和城市，在夏日的华北平原上星罗棋布，被蜘蛛网般的大小道路相互连通，我第一次体验到了俯视大地的美感。

在教官主导操控下，完成了一边、二边的爬升，“现在三边要与跑道平行”，“开始3转弯”，“现在开始4转弯，四转弯要注意控制好位置、高度、速度、角度”，教官边提醒边纠正。完成4转弯后，飞机进入五边，开始下滑，“放起落架”，“注意观察T字布，看好下滑点，往下放”。

飞机着陆受到的影响因素很多，侧风会使飞机偏离跑道中央线、气流会导致飞机上下颠簸，不同高度的风速和能见度，又可能会随时变化，干扰飞行姿态，因此降落是一个不断修正的过程，要对准跑道中央延长线着陆，大脑和手脚必须高度协同，不断看跑道，看仪表，调整油门，调整飞机姿态，因此，降落环节比起飞阶段，技术的复杂性，操作的精细程度，承受的心理压力，无疑更复杂，更具挑战性。

飞机不断下沉，跑道扑面而来，心都悬在了嗓子眼。“检查速度，修正位置，继续往下走”，“这里不要带多了”，“继续往下走”，“油门收光，准备一米拉平”，“三米，两米，一米平飘，带住”，教官不停地提醒，不断地修正，以避免出现危险接地动作，直到飞机轮胎擦地，平稳着陆，我急忙把刹车抱死，减速脱离跑道，停稳后关车，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停歇，当我推开座舱盖，跨出座舱的那一刻，开心得仿佛在天上偷吃了一口云彩，意犹未尽。教官带飞其他学员再次起飞，同组战友轮番升空，教官是辛勤的园丁。

飞行间隙，战友们聚在休息区兴奋地交流着初次飞行的各自体验，激情溢于言表。我们的飞行热情，比炎炎烈日更炽热，比引擎轰鸣更加澎湃。

二次升空，紧张程度缓解了不少，教官带我执行了空域任务。飞行空域的下方是太行山脉的余脉万花山，机翼下，一边是绵延起伏雄伟壮观的太行山脉，一边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山脉与平原交界处，独特的地理地貌无比震撼。

抵达空域，预先准备的科目随即展开，教官带我进行了俯冲、跃升、水平大坡度盘旋，垂直拉斤斗，双圈失速螺旋飞行。特技飞行，机翼在极限边缘切割气流，撕开空气屏障，飞机与天空在对撞中融合，如鹰击长空。开始在教官主控下，跟随操作，模仿教官示范，体验为主，随后逐渐自主操作，由教官修正。教官的示范操作，动作精确，我能感受到他的手部动作，时而果断绝不磨叽，时而柔和如同绣花，完美控制飞机姿态，就像在空中做一台不能出错的手术，飞行是与重力共舞的艺术，更是纪律。

任务完成后，下降高度返回机场，飞临赵县上空，“下方是洨河，注意观察，看到河上的大石桥了吗？”，为了让我看清楚，教官刻意压了点坡度，“报告，看到了”，教官告诉我，那就是赵州桥，真没想到，小学课文中读到的，建于隋朝的“天下第一桥”，第一次见到竟然是在天上，俯视下的赵州桥很小，但在我心里是那么伟大！这是一次难忘的俯瞰。

落日金黄，飞行结束。我们返回驻地，进入飞行讲评总结阶段。教官对每个人初次飞行进行复盘，分析细节，指出问题，解析原因，并对我们的内在潜力给予肯定，教官的鼓励，增强了我们的自信。

初次飞行，感觉特别忙，眼睛不够用，手脚不够用，特别是注意力分配根本不够用，看仪表、看天地线、看机场，忙内忙外，修正高度、速度、航向、姿态，手忙脚乱，顾此失彼；但无论如何，我们完成了由地面到天空的跨越，飞行不再是纸上谈兵。

初次飞行，是青葱岁月里写给天空的炽热情书，《飞行员之歌》的每一句歌词，都是我们对祖国蓝天最深情的告白。

飞行序幕一旦拉开，高强度训练随之而来。教官卓越的操控能力，就是我们对标的榜样。为了在蓝天上飞出完美的轨迹，为了着陆时，能把飞机飞得如同天鹅在水面轻盈滑行，我们比、学、赶、帮、超，谁都不甘落后。

飞行飞行飞得好才行。为了达到人机一体的最高境界，飞行之外，我们在地面自觉加练，操场上，星光下，反复推演，模拟飞行动作，只为磨出肌肉记忆。学飞行，唯有地面苦练，持续付出，才能空中精飞，跑道不会为谁提供额外的缓冲，飞机也不会对谁更温柔一点，所有的豪言壮语必须落实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之中，直到把自己苦练到配得上那片蓝天。

春华秋实，岁物丰成。我们在一次次的起飞与降落中，换羽新生，振翅翱翔，最终锤炼成为空中利剑，担负起守卫祖国领空的神圣使命。其中一位战友血洒长空，化为苍穹不灭星；还有多位战友，转战民航，支援地方航空事业发展；直到2021年，最后4位战友以年满60岁，从民航机长岗位，告别蓝天，平安着陆。至此，天空不在有我们的航迹。

青春岁月，逐梦启航，飞行人生恰如泰戈尔诗句：“天空不曾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