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恒生银行坏账警钟敲响已久，母企汇丰控股10月9日突然宣布出手，计划斥资逾千亿港元，将恒生银行私有化。此举意味着扎根香港近一世纪的恒生，或将结束其长达53年的上市地位。

汇丰目前持有约63%恒生股权，此次建议每股作价155元（港币，下同），较恒生银行10月8日的收市价119元溢价30.3%，涉资1061亿5600万元。

有关私有化计划仍须符合若干先决条件，但成功的机率挺高。计划生效后，恒生银行将成为汇丰控股的全资附属公司，并从香港交易所除牌退市，汇丰银行和恒生银行将继续作为两家独立的认可机构营运。

汇丰集团行政总裁艾桥智形容，这是着眼未来的“战略考虑”和“增长型投资”，与恒生坏账风险无关，且对香港前景充满信心。不过，私有化消息来得突然，市场难免议论纷纷：这是对香港未来的信心一注，还是为求自保的防御收缩？

战后首家上市银行

恒生银行最初叫“恒生银号”，于1933年3月3日由林炳炎、何善衡、梁植伟及盛春霖共同创立，曾为香港主要华资银行之一。根据官方解释，恒生银号是取“永恒生长”之意；但据曾出任恒生副董事长何添表示，“恒生”二字分别取自当时盛春霖开设的恒兴银号及林炳炎的生大银号。恒生初期规模较小，主要服务中小企业和普通市民，经营黄金买卖和货币兑汇；至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后，内地富商纷纷南下，急需兑换港币，恒生从此风生水起。

直至1941年香港沦陷，恒生被迫停业，走难去澳门避一避，期间改名“永华银号”继续经营，直到1945年香港重光，才回到香港重新开业，到1952年12月5号，恒生正式注册成为香港私人有限公司。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在英资大行主导的复苏年代，恒生凭借“植根香港”的本土精神，敢于向一些被主流银行忽视的塑料、纺织、玩具厂家批出信贷，扶持了一代华人企业家慢慢崛起，成为了“香港制造”的坚实后盾。恒生银行也因而被称为“厂佬银行”，与香港的实体经济微妙共生。

不过恒生在1965年遇到重大危机，当年香港爆发史上第一次大型银行危机，当时多家华资银行面临挤兑风潮。恒生银行于4月5日曾在一日内流失8000万元存款，相当于当时存款总额约六分之一。危局之下，恒生银行向发钞行汇丰银行求救，后者则以5100万港元代价购入恒生银行51%股权（其后增持至62.14%），平息挤兑风潮。

汇丰收购之后，虽然成为最大股东取得控制权，但只派出4名代表加入董事局，一直都保持恒生独立运作。历经近百年发展，恒生已成为香港最具代表性的银行之一，不仅是香港战后首家挂牌上市的银行，更见证了香港金融市场的蜕变与成长。

被汇丰收购后，恒生管理层仍坚持专向中小企业埋首为主要方针。1960至70年代香港工业起飞，地产业也逐渐变得兴旺，恒生向中小企给予财政上的支持，提供信用证及出入口融资服务，并在1967年首创为中产阶级提供长达7年期的住宅楼宇按揭服务，一改当时最多为期3年的做法，大大降低置业门坎，帮助不少家庭搭上“置业等于致富”的快车，成为一时佳话。此外，恒生的名字更因其在1969年编制的“恒生指数”而深入人心。

1972年，恒生正式在香港上市，成为战后本地首家上市银行。同年5月，恒生公开发售100万股，获得29倍超额认购，冻结资金28亿元，相当于当时港府一年财政收入的一半。

同年6月20日，恒生银行在港交所正式挂牌，首日收报165元，较上市价100元大涨65%。挂牌当日市值已达16.5亿元，时至今日恒生市值约2820亿元，逾50多年间累积增长达170倍。

然而，住宅按揭这把“双刃剑”，也把香港经济的列车，牢牢锁在地产金融的轨道。恒生银行作为这一模式的开创者，自然把业务重心由支持“生产”转向抵押“资产”。1980年代，香港制造业大规模北移，制造业占比从1980年的24%萎缩至仅约1%。金融与地产，成为了支撑香港的两根擎天巨柱，但其内在脆弱性却极其致命。恒生近年的坏账风险，充分地体现了这套模式的摇摇欲坠。

截至2024年，恒生银行在香港的商业房地产贷款额达1400亿元，占总贷款额约16%。而根据今年7月公布的中期业绩，不良贷款率较去年底上升0.57个百分点至6.69%，远高于2021年之前不足1%的水平。诸多分析指出，恒生不良贷款率上升的主因，正是受累于商业房地产市场的持续低迷而导致该行业贷款质素恶化。目前恒生银行已作信贷减值的本地商业房地产贷款达到250亿元，未来极可能进一步增加。

目前，恒生银行在香港有超过250个服务网点，近年来，恒生银行积极拓展中国内地市场，并于2007年成立恒生（中国）。截至今年6月底，中国内地网点有员工1263名，香港及其他地区有员工6880人。

据悉，此次私有化不会改变恒生银行与其客户的日常互动，客户的银行账户和客户经理等将维持不变。

市场如何看待？

对于汇丰这次突然宣布将恒生银行私有化，市场首先猜测，汇丰是为了“拆债弹”，官方自然否认，艾桥智就指，私有化与恒生坏账“无关”，而是一次非常明确的增长型投资，更指收购恒生余下股份，比起回购更能为股东创造价值。

事实上，市场对恒生坏帐的关注，肯定不是好事。香港财经界人士普遍认为，汇丰亲自出手搭救，是最适合的做法，也有利日后管理恒生。

香港银行学会高级顾问陈凤翔指出，香港没有一间银行面对社会压力会无动于衷，“当一间银行面对财务亏损传闻，信誉就会受到动摇，或引发挤提风险。对于此类银行，无非是政府接管，或是大股东处理。”

陈凤翔认为，汇丰可能未必想事情进一步恶化，因此选择出手，帮助恒生过渡，日后可能再高价出售恒生。

香港财经专栏作家周显表示，坏账只是其中一个元素，最关键的原因是近年恒生银行的业务发展一般，汇丰才采取行动。他相信，长远而言，两家银行有可能合并成为一家银行，进一步精简架构，以及减少分行。

周显指出，香港银行业快速发展的黄金期已经过去，目前多家银行虽然赚钱，可是盈利下降，只能通过节省开支以维持盈利。

资深银行家、臻享顾问董事总经理王良享指，汇丰主要有三大动机。第一，汇丰觉得市场低估恒生价值；第二，恒生撤销上市地位之后，很多数据不用披露，就更加容易处理坏账；第三，两间银行之后会加大协同效益，将客户同人手大刀阔斧整合，甚至汇丰可能待恒生业务好转之后，再高价把恒生卖出去，赚返一笔。

机构方面也大多表示乐观，摩根大通以《短期痛苦，长期受益》为题发表报告，预期汇丰股价短期或有中单位数调整。如果股价反应过度，将为收集机会。长远来说，私有化恒生带来正面影响，即使不计收入协同或成本优化效应，受惠取消恒生的少数股东权益，预计汇控2027年每股盈利和每股股息分别较基本预测高出1.5%和3.1%。因而维持汇丰目标价122元，评级“增持”。

花旗指出，恒生去年对汇丰提供约4%盈利贡献，相信透过暂停3个季度的股份回购，私有化恒生对汇丰每股盈利影响不太重要，估计最多令每股盈利减少2%。花旗维持汇控“买入”评级，目标价118元。

瑞银表示，虽然短期重组及潜在贷款损失拨备尚未确定，但视今次私有化为积极战略步骤，将允许汇丰改善恒生的效率及竞争定位，同时增加对高回报香港本土市场及快速增长国际财富业务的曝险。瑞银给予汇控伦敦股价的目标价为980便士，评级为“中性”。

标普预料汇控因收购恒生余下流通股份带来的资本压力属可控范围内。估计交易可能在明年上半年完成，届时将使控股公司香港上海汇丰银行有限公司的标普全球评级风险调整资本(RAC)比率下降约2%，至2026年底的约11%至12%，仍高于标普强资本的10%门坎。

香港别不了金融地产？

恒生银行近年陷入坏账增加的风波，大环境是香港经济转型，楼市下跌，受到商业房地产贷款质素恶化的拖累。汇丰固然可以私有化恒生，但香港过度依赖地产金融的经济结构风险，又可以怎样化解呢？恒生的故事再次提醒，香港需要彻底改革经济发展模式，政府必须拿出前所未有的决心和魄力：

第一，重塑产业政策，引导资源流向。政府必须透过财政、土地和税收政策，系统性地降低非地产、非金融行业的营运成本。例如为战略性新兴产业，如生物科技、绿色科技、人工智能，提供长期而稳定的土地供应和研发资助，并设立产业引导基金，撬动社会资本，改变目前资本过度集中于资产炒卖的局面。

第二，改革金融体系，服务实体经济。金融业的发展，不能仅仅是自我循环、脱实向虚。政府应与金管局共同研究，如何激励银行体系将更多信贷资源分配给有潜力的初创企业和高新技术产业。这可能需要改革银行的风险评估模型，使其不再单纯依赖物业抵押，而是更看重企业的技术、专利和未来现金流。

第三，打破利益固化，推动社会公平。任何深刻的经济改革，都必然触动既得利益。政府必须有勇气推动税制改革，例如开征资产增值税、股息税等，以抑制过度投机，并将所得资源用于缩小贫富差距、增加公共服务，重建社会契约。

恒生银行的故事，不仅决定着两家金融巨头的未来，更将为香港国际金融中心的竞争力书写关键一笔。承认旧有模式的局限，告别金融地产的迷信，过程无疑充满阵痛，但是香港唯一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