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绣玉

上海东方卫视驻中东记者张经义，从白宫转战中东第一线，亲历战火与大国角力，看见国际秩序重组，也在记者与父亲两种身份之间，重新思考现场、真相与家人的重量。

一般人每一天的开始，通常是在闹钟声或和煦阳光的清晨中醒来。然而，对张经义而言，他的清晨，经常伴随着突发事件与难以预测的风险。

“我现在每天早上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简讯有没有收到防空警报；第二个就是查新闻，看伊朗跟美国是不是又打起来了？”他说。

接受《远见》越洋专访时，张经义人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首都阿布扎比，刚出版他的著作《战火在窗前》。

张经义是台湾政治大学阿拉伯语系与新闻系双学位，本来就对中东文化有特殊感情。留学美国取得纽约大学国际关系硕士后，2010年成为凤凰卫视驻华府记者，2011年起，主跑白宫新闻，加盟东方卫视。他是首位白宫记者协会中文媒体记者。

2025年，他离开白宫、转赴中东驻点，是因为跑白宫新闻15年了，太过高压与疲惫。尤其在美国总统特朗普的第一任期，“老先生（特朗普）只睡四小时，我睡前要看他推特，醒来又得看他推特……，他永远比我早起，永远比我晚睡，真的觉得我就老了10几20岁。”

原以为驻点中东，就能远离华府的政治喧嚣，没想到，今年二月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开战，伊朗就对邻近的美国驻军开战，张经义住在阿布扎比，有时看到导弹与无人机在窗前的火花，让他陷入另一种精神紧绷。现在每到深夜，他仍习惯性点开特朗普的“真实社群”账号。他打趣说：“朋友会跟我开玩笑，‘你当初想离开特朗普，但特朗普一直没有离开你。’”

 非黑即白世界观，导致误判 

张经义跑了15年白宫新闻，亲历美国社会的剧烈变化。对他而言，这个曾被视为民主与包容象征的国家，光环正一层层褪色。“美国对移民的态度发生了巨大转变，特别是对华人，尤其是在疫情期间。”他感叹：“美国社会对民族的包容性愈来愈低，跟我们过去长大的印象完全不同。”

这种内部日益封闭与排他的氛围，也反映在华府的对外立场，让他真切感受到美国正逐渐与国际“脱轨”，“我发现，目前在白宫当国际记者，跟国际很多主流背道而驰。”

但真正促使他下定决心离开美国的原因，是加萨走廊严峻的人道危机。

他心痛地指出，加萨当地约1000名记者，就有四分之三遭到攻击，甚至杀害。然而，在号称捍卫新闻自由的白宫记者协会晚宴上，全场对加萨记者的求救却都默不作声。那晚，他极度失望，于是当场拿下领结，拒绝出席。

怀抱着报道真正国际新闻的热情，他最终选择走向连贯欧亚非大陆、展现蓬勃生机的中东。

张经义直言，美国官员长期处于本国媒体形塑的信息“泡泡”中，习惯以“非黑即白”的世界观做决策，导致严重的认知落差与误判。

他举例，特朗普曾误以为只要狙杀伊朗高层，伊朗人民就会起而推翻现在的政权，转而亲美，但结果未如预期。西方媒体往往将伊朗简化为“邪恶政权”，实际接触后发现，许多海外伊朗人会明确区分“伊朗民族”与“伊斯兰共和国政权”。

伊朗历经数千年历史、多次外敌入侵、西方长期制裁，仍维持强烈的民族认同。张经义认为，正是这种深厚的身分认同与历史记忆，让伊朗在这次战争中，展现强烈的抵抗与反击意志。

 立场再不同，也要维持对话 

随着美国在中东影响力松动，中东各国也开始调整安全策略。张经义指出，2019年沙特阿拉伯炼油设施遇袭、2022年阿拉伯联合酋长国遭导弹攻击时，美国均未如预期强力介入，让不少中东盟友重新评估对华府的依赖。如今，沙特阿拉伯、土耳其、巴基斯坦、埃及加强区域防务合作；阿联酋维持弹性，并深化与美国、以色列、印度关系；卡塔尔与阿曼则维持中立，扮演斡旋角色。

当被问及同样夹在大国博弈中的台湾，能从中东各国的生存之道中学到什么时，张经义沉吟片刻后，给了四个字：“与邻为善。”

他指出，海湾国家近年投入庞大安全成本，一旦遭到攻击，“付钱的是我们，挨打的也是我们，美国也不替我们出头。”他认为，沙特阿拉伯与卡塔尔近来采取的作法相对明智：一方面与伊朗保持适当距离，另一方面维持直接对话的管道，以避免误判。即使爆发严重军事冲突，两国仍派代表出席伊朗最高领袖哈米尼（Ali Khamenei）的葬礼，显示即使立场不同，彼此仍愿意维持对话。

从中东局势可观察到全球区域秩序正在重组。随着美国逐步调整全球战略布局，海湾国家重新思考安全与外交策略，从过去倚赖美国的“油元体系”，到寻求更多元的安全伙伴与经贸合作。在“伊斯兰北约”短期内难以成形的情况下，中东各国也开始依自身利益，发展不同的外交策略。

从油元体系到去美元化！中东对美国信任瓦解 

张经义指出，要理解当前中东的权力重组，必须先了解中东国家对美国信任破灭的过程，而这场幻灭并非一夕发生，而是历经多年累积。

1945年，美国小罗斯福总统与沙特阿拉伯达成一项维持近80年的默契，亦即沙特阿拉伯提供稳定的石油，美国则提供安全保护。

然而，这套机制近年失灵。举例来说，2019年，沙特阿拉伯的炼油设施遭到无人机及巡弋飞弹攻击，造成全球石油供应严重中断。时任美国总统特朗普被问到，是否承诺保护沙特阿拉伯时，却亲口否认。这让身为全球美制武器最大买家、驻有美军基地的沙特阿拉伯“非常震撼”，深刻意识到自身安全无法全盘仰赖美国，促使沙国与海湾国家开始寻求安全伙伴多元化。

更令中东国家产生警觉的，是美国将美元“武器化”。俄乌战争爆发后，当时，西方政府冻结俄罗斯高达3000亿美元的资产，美国拜登政府甚至扬言，俄罗斯卢布（ruble）将变成“瓦砾”（rubble）。

张经义观察，这种施压引起反效果，持有庞大美元资产的海湾国家开始担心资产安全，“你今天把美元武器化，那些持有美元的海湾阿拉伯国家会怎么想？‘你哪天对我不开心了，是不是就会冻结我的资产？’……，美国这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认为，这正是加速全球“去美元化”进程的原因，并感叹地说，他刚担任白宫记者时，美元占全球外汇储备超过七成，如今已跌破六成。

初到阿布扎比时，张经义看见的是一个安全繁荣的城市。然而，战火打破了这份平静。阿联酋在冲突期间，遭受近3000枚导弹与无人机攻击，也让他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记者”与“父亲”两种身份之间的拉扯。

他提到，前几天月圆时，陪着孩子站在窗边看月亮，没想到，孩子却说不想看外面，因为觉得外面可能会放“烟花”。张经义知道，孩子口中的烟花，其实是导弹拦截时的爆炸火光。“这么小的孩子，心里已经留下了阴影，看到黑夜，会本能地想避开，”他感叹战争对下一代的影响。

（本文由台湾《远见杂志》提供，2026年第24届《远见》高峰会将于10月14日至15日在台北举办，《东方财经》为媒体合作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