飙升近三成,英国顶尖大学国际生学费缘何暴涨?
近年来,留学英国本科的学费成本出现阶梯式大幅抬升,G5(剑桥大学、牛津大学、帝国理工学院、伦敦大学学院和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罗素集团名校涨幅领跑全英,理工科、医学等实验类专业溢价更为夸张。从今年秋季入学起,在剑桥大学攻读医学学位的海外学生,整个学制期间至少需支付45万英镑(约合人民币408万元)学费。
英国《金融时报》(FT)最新行业测算报告显示,在该国顶尖大学就读的海外本科生平均学费还将继续上涨,在2028至2029学年攀升至3.47万英镑(约合人民币31.5万元),对比2024至2025学年基准价位,整体涨幅达到29%,若叠加伦敦地区住宿、生活、签证杂费,普通家庭四年本科总投入轻松突破150万人民币。
对比本土学生受政策管控,英国国际生学费长期维持本土生三倍乃至四倍价差,多家教育咨询机构调研反馈,2026年递交申请的中国、印度、东南亚家庭已经明显感受到预算压力,不少中产家庭开始分流至澳洲、加拿大、欧洲大陆院校。为何在这种情况下,英国还要进一步提高国际生学费?
本土学费长期冻结,国际生成高校核心输血支柱
英国高等教育财政崩塌式缺口,是国际学费被迫暴涨最根源底色。自2017年起,英格兰本土本科生学费连续多年硬性冻结在9250英镑,即便2025年后放开绑定通胀小幅上调,2026至2027学年上限也仅升至9790英镑,2027至2028年小幅到10050英镑,涨幅完全无法覆盖办学真实通胀成本。英国大学联盟(Universities UK)2025年11月重磅数据披露,对比十年前,英格兰高校每年用于本土教学的实际资金缺口高达64亿英镑,单生教学经费购买力缩水至十年前的64%。政府直接教学拨款持续收缩、科研经费长期达不到全额成本的80%承诺,双重失血之下,高校只能依靠国际生学费完成交叉补贴,支撑本土教学、实验室运营、教职薪酬与基础科研运转。
监管机构学生事务办公室(OfS)测算,2023至2024学年英格兰高校整体行业赤字达到17亿英镑,近45%院校预计2025至2026财年陷入亏损,部分中小型大学流动性储备不足三十天,濒临运营风险。2022至2023年国际生学费总收入达到94亿英镑,占据全英高校总营收两成,成为唯一稳定增长的现金板块。对于牛津、剑桥、伦敦大学学院这类顶尖名校,国际生营收占比更高,实验室设备、顶尖教授薪资、学院基建修缮几乎高度依赖海外学费。本土生学费仅仅覆盖三成左右授课成本,剩余七成差额全部由国际生买单,财政窟窿越大,涨价动力越强。
区别于本土学费有政府红线管控,英国法律框架下海外学生学费完全由高校自主定价,无上限约束,这给了院校对冲亏损的直接工具。过去五年,罗素集团名校已经形成固定节奏:每年国际学费上调6%至8%,叠加2028年新增政策成本,四年累积29%的整体涨幅完全贴合高校填补赤字的财务规划。多位高校财务负责人在FT采访中直言,若无国际学费每年两位数级别的增收,不少顶尖院系的高精尖实验室、博士后科研项目将直接关停,师资规模被迫缩减。
多重硬性成本抬升,办学开支全面承压
通胀、人力、基建、政策新增税费四重成本压力,倒逼高校持续上调海外学费,每一笔涨价背后都对应实打实增加的支出账单。
第一,人力薪酬成本大幅上涨。2023至2024年英国大学教职工大规模罢工浪潮过后,校方与工会达成新一轮薪资协议,全英教职平均加薪8%至10%,同时国民保险、教师养老金缴纳比例同步提升,人力开支成为高校第一大支出项,占总运营成本六成以上。顶尖名校为留住诺奖级研究员、行业顶尖教授,薪资溢价还要高于行业均值,人力开销增速远高于营收增速。
第二,能源、基建与数字化投入激增。后通胀时代英国能源价格长期高位运行,实验室恒温设备、教学楼全年供暖制冷、图书馆运维成本连年走高;同时全球AI学术竞赛倒逼高校重金采购超算设备、搭建数字化教学平台、更新实验器械,理工科院校设备更新单年投入动辄数千万英镑。老旧学院楼宇、历史校舍的修缮维护成本逐年攀升,牛津、剑桥众多百年学院每年修缮预算数千万英镑,本土营收无力承担,只能分摊进国际生学费定价。
第三,2028年强制落地的国际学生税形成刚性新增负担。英国教育部明文规定,自2028年8月起,英格兰每一名国际学生院校需缴纳925英镑专项税费,资金用于补贴本土低收入学生助学金体系。政策名义上由高校承担税费,但行业共识是绝大多数罗素集团、G5院校不会自行消化成本,会提前拆分计入未来四年的学费涨幅中,相当于提前把这笔固定税负转嫁给海外申请者。仅伦敦国王学院一所院校,每年将因这笔税费新增2200万英镑支出压力,涨价分摊成为必然选择。
除此之外,签证配套监管、学生安全管理、国际生迎新服务、语言支持等配套行政成本持续增加,边境署对高校招生资质、学生出勤率、毕业去向的监管趋严,院校合规风控团队人力投入同步加码,间接抬高办学隐性成本。
生源供需格局失衡,顶尖名校具备充足涨价底气
不同于普通地方大学存在招生缺口,G5、罗素集团顶尖院校长期处于“申请远大于录取”的卖方市场,生源充足让校方无惧涨价带来的生源流失风险,定价权牢牢掌握在学校手中。
FT统计数据显示,头部名校国际本科申请量常年稳定在录取名额的7至12倍,即便逐年涨学费,中国、印度、东南亚高净值家庭的申请热度并未出现断崖下滑。印度近年成为英国第二大国际生源,在校人数超14.3万;中国虽受签证、工签政策影响略有回落,但依旧稳居前三,两大核心生源群体支付能力较强,对名校学历溢价接受度高。校方市场调研显示,选择牛津、剑桥、帝国理工的家庭,首要考量是全球排名、学术资源、校友圈层,学费敏感度偏低,小幅涨价不会改变择校决策,这给了名校持续抬价的空间。
与之对比,排名靠后的地方普通大学早已出现招生焦虑,部分院校不敢大幅涨价,只能小幅上调,依靠低价吸引保底生源;而头部院校形成分层定价壁垒,拉开与中下游学校的价差,进一步巩固自身高端定位。同时脱欧带来欧盟生源锐减,过去欧盟学生享受接近本土的低价学费,脱欧后欧盟学生归类为国际生,定价同步拉高,原本分摊成本的欧盟生源数量下滑,高校只能加大对非欧海外生的涨价幅度,弥补欧盟生源营收缺口。
移民政策的双面影响也间接推高定价:英国收紧陪读签证、缩短毕业后工签时长,短期抑制了一部分预算有限的普通申请者,但筛选留下来的多是资金实力更强、纯粹追求学历质量的家庭,生源整体支付门槛被动抬高,名校顺势匹配更高学费标准。
高度依赖海外学费的模式暗藏风险
29%的四年涨幅看似是高校化解财政危机的解药,但多家权威机构、议会调研已经警示,单一依靠国际生输血的办学模式具备长期脆弱性,涨价潮背后埋藏三重行业隐患。
其一,生源分流风险持续放大。澳洲、加拿大、新加坡、爱尔兰近年持续推出留学优惠、工签宽松政策,学费涨幅远低于英国;欧洲大陆德国、荷兰公立院校低廉学费吸引力上升。FT教育板块评论指出,当英国顶尖本科年均学费突破3.4万英镑,叠加英镑汇率波动、高额生活费,性价比优势快速削弱,印度、东南亚生源已经出现明显分流趋势,2025至2026申请季印度递交英国本科人数同比下滑11%。如果未来涨价幅度持续超过生源承受阈值,名校也可能出现名额空置,届时高校将陷入“涨价流失学生、降费填不上赤字”的两难僵局。
其二,交叉补贴失衡拖累本土办学质量。国际学生专项税费本质上是把海外学费一部分强制转移给本土助学金,叠加高校营收大量倾斜填补赤字,用于教学提质、科研升级的增量资金有限。英国下议院教育委员会报告提醒,过度压榨国际生营收补贴体系,一旦国际招生遇冷,本土授课、科研项目会立刻遭遇资金断崖,45%亏损院校的抗风险能力本就薄弱。
其三,院校之间贫富差距进一步拉大。G5、头部罗素集团手握全球顶级声誉,涨价底气足、生源稳定;而排名靠后的现代大学、艺术类院校,涨价即意味着生源锐减,财务差距持续撕裂,英国高等教育两极分化愈发严重,中小型院校破产、合并的概率提升。
部分名校已经开始布局对冲风险:伦敦大学学院公开表态计划自行消化一部分2028年学生税成本,不完全转嫁给学生;剑桥、牛津加大海外分校、跨境办学项目投入,开辟学费以外的营收渠道;少数院校提高奖学金、助学金比例,锁定优质高分生源,避免单纯依靠涨价增收的粗放模式。但这类调整仅覆盖少数顶尖院校,绝大多数罗素集团院校依旧把上调国际学费作为最直接、最低成本的解困手段。
对全球申请者与留学市场的实际影响
对于计划赴英读本科的海外家庭,34700英镑的均价意味着预算需要提前上浮近三成,市场分层效应彻底显现。高净值家庭依旧锁定G5名校,预算中等的中产家庭被迫下调择校档位,转向排名中游的罗素集团;预算有限的申请者大量转向澳洲、马来西亚、欧洲公立院校。留学中介行业数据显示,2026年咨询阶段,客户预算问询时,普遍会主动对比英、澳、加三地总投入,英国不再是第一优先级选择。
专业选择上也出现明显分化:医学、工程、计算机这类本就高价的硬核专业涨幅更高,四年后医学本科年均学费或将突破7万英镑,六年制医学总投入轻松突破50万英镑;文社科涨幅相对温和,但总开销依旧大幅提升。不少家庭调整规划,放弃本科直申英国,改为国内读完大一再转学、或者本科在国内就读,硕士阶段再赴英压缩总开支。
教育从业者也指出,涨价倒逼申请者更加理性评估学历价值,不再盲目追捧名校光环。同等预算下,不少家庭开始对比世界排名接近、总开销低20%至30%的澳洲八大、新加坡公立院校,英国教育长久以来的“短学制高含金量”优势被高额学费持续稀释。
国际学生长期扮演着英国高校“财务输血者”的角色,29%的涨幅是体系失衡开出的阶段性药方,却无法根治高度依赖海外生源的结构性病根。未对英国高校而言,如何摆脱单一学费依赖、重构均衡可持续的财政体系;对海外申请者而言,如何匹配预算、理性择校评估回报,将成为接下来数年双方共同面对的核心课题。





评论已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