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社会的隐忧

2020-12-08 15:22评论关闭Views: 9

rencai

2020年11月9日至13日是大学的期中考周,在这一周之内,全台湾最知名的学校台湾大学共有三名学生选择轻生,震惊社会。9日,一名台大历史系的女生从校内大楼坠楼死亡,11日一名大陆籍的研究生反锁在宿舍内上吊身亡,13日又一名大学生在校内坠楼,造成全身肢体多处骨折。台大校园一周内二死一重伤,校长管中闵为此特别写了一封公开信给全校师生,希望所有同学遭遇困难时寻求协助,“大家都是一家人”。

这些充满活力、风华正盛的年轻生命,为什么选择自杀?理由很多,有些人认为,每一个台大学生在高中时期都是自己学校中的佼佼者,但是进入台大和别的同学一比,有些人显然相形失色,所以是被心理压力压垮了;有些人则认为,高中所学的东西和大学科系有明显的落差,进了大学发现所读的科系并不是自己喜欢的,但按照现行学校规定,如果要转到别的科系就读,必须要学习成绩良好,然而对自己所学没有兴趣的人,似乎很难获得好成绩,因此大学生活成为一种折磨。

其实青少年自杀,本来就是一个棘手难解的题,原因复杂、因人而异,在此我想从政治自由化的角度,探讨造成当前台湾年轻人茫然的因素。

理想上,“自由人”代表的是具有独立思考、有能力自己做主、为自己的人生做一个负责任规划的人,因此,所谓的“自由”,最关键元素不是自由选择的“权利”,而是自由选择的“能力”。台湾自从1988年政治上解严以后,人民在政治上的自由度大大提升,但是这只是“制度上”解严,人民自由的“权利”的确增加,并不代表人民具有自由的“能力”;也就是说,一般公民并不会在制度松绑后,就立刻具有独立思考、做自己主人的能力。

举例来说,每一个高中生在选择大学科系时,理论上都可以自己决定,但是实际上他们在面对大学科系选择时,并不是真的根据“自己的”志愿。大多数高中生对大学科系所知有限,他们的选择通常不是按照父母的“志愿”,就是依据“社会的流行价值”。譬如:几乎很少高中生会选择“哲学系”就读,尽管他们对哲学系在教些什么普遍无知,为什么?因为社会主流价值观是:“将来就业容易、收入丰厚的专业才是好的科系”,所以在台湾最难考的科系是“医学系”,不是因为大家都喜欢当医生,而是当医生就可以衣食无忧。但问题是,很少人认真思考过:难道每一个人都适合当医生吗?不适合当医生的人如果当了医生,他会活得快乐吗?

长期以来台湾对于高中生的训练,并不足以培养高中生具有“独立思考”“自主性”等自由社会公民应该具有的能力。我常常说,台湾大学联考的科系排行榜就是“金钱潜力排行榜”,没有人基于对自我的理解而选择科系,而是依据父母的旨意或社会潮流,这样的大学生即使具有“形式的自由”,也完全缺乏自由的“能力”。

我在台大教书超过三十年,据我所知台大学生罹患忧郁症的比例不低,因为相当多人找不到生命的方向、不知自己何去何从,这些似乎是台大学生不容易快乐的原因。深一层看,台湾的大学生普遍被“家长”和“社会”的权威左右了他们的选择,“父母认为好的”或“社会认为好的”,帮他们做了决定,表面上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实际上仍然被“威权”主导;一旦进入大学,发现“自己的”选择并不适合自己,想要逃离又不知去哪里(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迷惘、不快乐似乎是必然的。

生活在自由制度下,多数大学生却对自己所知有限、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因为台湾整个的教育体系仍然以“就业”为主要目标,被“能赚多少钱”这样的单一价值观主导自己的选择,这种社会流行的单一价值就像是独裁君主一样,它是科系的好坏、一个人有没有好前途的惟一标准,这使得许多人即使知道自己不适合这样的价值观,面对众口铄金的压力,也不敢挑战,只能屈从。

因此台湾的政治制度虽然是自由体制,但是在社会生活中,威权的阴影却无所不在。再举一例,理论上自由社会一定是一个多元价值的社会,当代自由主义学者罗尔斯(John Rawls, 1921—2002)一再强调,除非采取武力镇压,否则价值多元是一个不可能消除的事实;换句话说,自由社会的人们对许多事情会有不同的看法,这是极为正常的事。也因为自由社会的价值观一定是多元,所以公民最需要培养的品德是“容忍歧见”,“我不赞成你的意见,但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就是这个道理。然而如果长期观察台湾政治领域的人一定会发现,台湾社会对待政治立场不同的人普遍充满仇恨、敌意,人格羞辱是常事,诅咒对方早死时有所闻。也就是说,他们对待政治异己的态度,等于认为自己就是“真理的化身”,只要违反“我的”政治主张就是违反真理,人人得而诛之。这样的心态并不是“自由人”的素养,而是“威权”的遗绪。

政治自由化不只是“制度”问题,最根本的是“自由心灵”的培养。自由人必须有能力做自己的“主人”,而想当自己的主人,必须对“自我”有深层的理解,要能做到这一点,必须从小训练“思辨能力”。一切都是道听途说、随波逐流的人不只不够格称为“自由人”,给他自由反而对他有害。

威权社会是集体主义社会,生活在其中的人比较缺少自由,但却有整个家族、社会或国家作为支持,所以个人是安全的。相对的,自由社会是个人主义社会,重视个体的自主性和尊严,生活在其中的人拥有较多的自由,个人也一定越来越孤单,而且这类社会的基本共识是:自己的事自己负责、自己承担,所以比较缺少家庭或社会的支持,因此安全感也较低。一旦一个社会选择自由体制,自由体制有它的运作逻辑,健全的自由社会必须有足够多能自我支持的公民。这类公民拥有独立的个性、摆脱威权的依赖;如果一方面想要享有自由,另一方面却期待挫折来时,有足以信赖的权威可以依靠,最后会变成价值错乱。

台大学生自杀事件绝对不是单一个案,也不只是台大一个学校的问题,不知道还有多少大学生可能在遇到一个挫折时,成为过不去的关卡。自由体制不只是一套制度,而且是一种政治文化,在这个文化中,个人必须有能力靠自己承担生命中的各种压力,所以培养具有独立自主能力的个人,才可能建构一个比较健康的自由社会。

台湾现在的问题是把政治焦点只摆在“政治”上,政治人物和社会大众普遍在乎的是制度设计、法令规章、政党竞争、选举投票,而忽略培养“成熟的自由人”;某种程度,“自由”和“孤立的个体”是一体的两面,成熟的自由人才独自扛得起生命的压力。也许这才是解决大学生自杀的治本之道。

 
作者:林火旺 系台湾大学哲学系兼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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