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古道话沧桑

2019-06-05 14:22评论关闭Views:

hangzhouyujie

从北方来杭州已经30年了,说起这座城市,除了世人皆知的西湖以外,印象中既比较深刻又能从厚重的历史中不断地挖掘、在记忆中不断地积累进而感受颇深的就是南宋御街了。“十一”期间,桂子初开,漫漫的香气一阵浓郁,一阵清幽。我随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行走在御街上,看着两侧明清、民国各具特色的历史建筑,想起那悠远历史长河中曾经生鲜活跃的人与事,只觉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既真切又飘渺不定。

遗迹

杭州在南宋时称临安,现在的中山路大体上就是南宋时的御街。据史书记载,南宋御街南起皇城北门的和宁门(今万松岭和凤凰山路交叉口)外,经朝天门(今鼓楼)、中山中路、中山北路、观桥(即今贯桥)到今凤起路、武林路交叉口一带,是南宋临安城的中轴线,全长约4185米,是皇帝于“四孟”(孟春、孟夏、孟秋、孟冬)到景灵宫(今武林路西侧,供奉皇室祖先的场所)朝拜祖宗时的专用道路。御街也是南宋时期社会市井的中心,政府部门的官宅门衙,市井生活的茶坊酒肆,娱乐生活的勾栏瓦社均集中在路的两侧,据说当时有近三分之一的临安人生活于此。因此,达官显贵们的起落浮沉,文人骚客的放浪不羁,市井苍生的悲欢离合,都尽在这条大街上次第展开。

2009年10月,整葺一新的南宋御街开街,其实仅仅是从鼓楼到西湖大道之间的中山中路段,但也着实让人们眼前一亮,一大批有上百年历史的明清、民国时期建筑重焕新生,成为颇具特色的古建筑博物馆。

从鼓楼向北行,迎面会见到一处建筑雕塑,名为杭州九墙系列石库门,全部是由30多年前的老墙、自行车、门窗等组成,非常有特色,每天都会吸引许多行人在此拍照留念。

过了鼓楼,有一条路从中山中路岔开西行,就是大井巷,因这里有“钱塘第一井”而得名。钱塘第一井,据说始建于吴越王时期,史书记载,当年杭州大旱,其他地方的井都干枯了,惟独此井常年不竭,因此被誉为钱塘第一井。我去的那天,门庭紧锁,只能在外面和门的格槛处拍几张照片,看上去这井仍然有水,因为有一口井上还挂著绳子。

在大井巷一带,目前仍然保留着大量明清时期的民居。随便一个巷口走进去,在里面东游西荡,再从随便一个巷口走出来,一般都不会有死路,颇具江南街巷文化的特色。

新建的南宋御街陈列馆位于中山中路112号。2008年3月,这里的一处民居被一场大火烧毁,考古部门在其地下挖出了南宋、元、明、清及民国等不同历史时期的道路遗迹,从而使得埋在最底层的800年前的南宋御街重见天日。在御街修缮的过程中,这里被设计为陈列馆,设计者巧妙地在其上加盖了一个玻璃建筑,从外面就能看到下面,如果从边上走下来,透过一个精巧的设计,在地下的历代街道就能通视无碍。

在大井巷,西到吴山广场、东到中河路、南迄吴山、北达高银街,是目前杭州尚存的一片老街区,明清时的白墙灰瓦与民国时期的洋楼建筑交相辉映,参差错落;这里的历史遗存也比较多,如胡庆余堂、种德堂、钱塘第一井、南宋遗址陈列馆等,都有着丰富的历史内涵与人文底蕴。如果说西湖的妩媚映射著杭州的山水之美,那大井巷一带的人文风情则尽可以反映杭州的历史苍桑。遗憾的是,对大多数不了解这些历史的外地人来说,他们来杭州一般不会来此地。

传承

中山中路34号,门面并不大,但招牌很响:“浙派徐门琴馆”。我也喜古琴,便信步走了进来,里面有一个琴师在抚琴,琴声清幽。从琴馆出来,外面是一个水池,水流得有点急。历史上南宋御街本没有水,但在御街修缮时用水泵将中河的水抽到鼓楼,然后利用高度差,顺流而下,并通过14个方池将整个御街连接起来,方池内或种植物,或放一些雕塑,起到了很好的美化效果。我站在琴馆的对面,看着眼前的流水,不经意间想起了浙派古琴的创始人郭楚望先生。

南宋末年,郭先生本是当朝光禄大夫张岩的门客。张岩因主张北伐与当时朝廷重臣韩佗胄走得很近。不曾想韩佗胄被人谋杀,张岩也因此被流放。郭楚望先生于是便隐居于湖南的九嶷山下。九嶷山在潇水、湘水的汇合处,历史上传说舜帝即死于此。郭先生感忧时世,看到九嶷山云雾升腾,河山峻秀,但朝政却昏庸无为,面临重重危局,心中时常充满无限的愤懑与惆怅,便创作了浙派古琴的代表作《潇湘水云》,将其强烈的爱国情怀注入到琴曲之中,抒发出一代琴人忧患之情。我猜想当年郭先生一定会想到屈原,想到屈原创作的《离骚》多用“鲜草美人”喻志,抒发其无尽的爱国情怀。郭先生的古琴曲同样也是风云激荡,在激昂处更是一浪高过一浪,情绪之难以自抑着实难表,表面上看实非古琴淡静清雅之品格,但却恰恰发挥了古琴所具有的强大表现力,将琴人内心深处翻江倒海般的波澜表现得酣畅淋漓。

音乐总是充满了神奇的力量。那天夜晚,我在一家卖伞的店铺前亦曾驻足良久,不是因为那精致绝伦的伞,而是店铺旁喇叭里传出的音乐。我听了许久,是那样的入心,突然想起这是“印象西湖”的主题曲。“印象西湖”表达的是以西湖为主题的人的悲欢离合,在这个游人不是很多的晚上,眼前的灯光明灭迷离,让我觉得更像是一首致哀南宋的离歌。

融合

凤凰寺的建立,绝对是一件标志性事件,说明在南宋都城临安的番客胡贾不但人口众多,而且已经开始生根立足,逐步融入到南宋市井生活之中了。

自隋朝开凿大运河后,内河航运就成为沟通南北的重要渠道,也因此极大地促进了杭州的发展。历经唐朝、五代的营建,在北宋时也是“十万人家”。宋朝本就极为重视海外贸易,在南宋定都杭州后,海外贸易更是在政府的鼓励下进一步成长,既给南宋政权带来了大量的财源,也使得杭州成为商贾云集的重要枢纽。

凤凰寺所在地现在被称为羊坝头,在南宋时称文锦渡坊,也是一个重要的港口。据说该寺始建于唐,与扬州的仙鹤寺、泉州的清净寺和广州的怀圣寺并称为中国古代四大清真寺。诸多的史料足以证明,该寺在宋时就已远近闻名。北宋的苑祖述在南宋初年曾著《杭俗遗风》称:“回回堂在南大街文锦坊地方,穆斯林聚众礼拜之所,故一名礼拜寺。其堂四方壁立,高五六仞,迎面彩画,有清真寺匾额,中间圆门,上造鸡笼顶。”

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凤凰寺,是元朝时一名为阿老丁的伊斯兰大师出资重修的,此后明朝曾再次扩建重修,清朝时在顺治、康熙、乾隆三朝时均曾重修,并留有相关重修的碑文,均言该寺始建于唐。民国时期修建中山中路,占用了寺院大部分区域,并拆除了门口的高楼,既使其原本所有如凤凰展翅般的建筑结构不复存在,也使得寺院面积大幅缩小,成了现在的模样。

之所以说凤凰寺的建立是标志性事件,首先它表明自有大食、波斯之使臣来唐交往以来,到宋代时他们与汉人杂居、通婚已经有近四、五代人,出现了四世、五世番客。而在南宋政府鼓励海外贸易的背景下,更吸引了大批新的番民住在杭州。大量的番客胡贾住在杭州,自然会产生相应的宗教需求,寺院的建立说明这些番客胡贾不但有了自己的宗教场所,并且还应该有了相应的管理组织。羊坝头这个地名,本身就说明是一个贩卖羊的码头,在这附近如回回新桥、羊血弄等地名都说明这里在历史上就是一个穆斯林的聚集区。

其次,在历经几代人的融合过程中,唐宋政府通过科举考试、授予官爵、依俗而治等方式,给予这些番客胡贾以相应的政治地位,也促使他们与汉人逐渐地融合。在此后的岁月中,伊斯兰信徒开始了一个既保持其相对独立性,又逐渐与汉民族儒家传统相融合发展的过程,在杭州的历史上点缀出独具特色的文化现象。如今,如果你想吃西北拉面,无论在杭州的哪条大街上,都能找到满足你口味的食坊。

现在的凤凰寺已经基本上不作为宗教场所使用了,我想进去参观但寺门紧闭。在西湖大道与中山路交口处的天桥上从高处看下去,那三座攒尖顶的建筑依然可见,据说其中一个是宋代的建筑。

如今的羊坝头仍然是颇具伊斯兰特色的重要街区。在凤凰寺后面,有一条后市街,有西北人家清真牛羊肉专卖店、穆巴拉克清真牛羊肉专场店等特色店铺林立。我与西北人家清真牛羊肉店的伙计交谈,他告诉我,店里出售的羊肉都是将活羊从西北运到杭州,在杭州屠宰的。在杭州人的心目中,羊坝头一带伊斯兰教徒出售的牛羊肉绝对正宗。在这一带游览,你能在空气中闻到那熟悉的西北风味,感到明显的异域特色。

沉思

跨过西湖大道继续往北,在中山中路与开元路交口的东南部,有一个由中国美院创作的“南宋名人园”群体雕像,聚集了宗泽、岳飞、韩世忠、文天祥、朱熹、陆游、辛弃疾、李清照等20位南宋时期的历史人物。那天晚上,我在那里驻足良久,寻找着我熟悉的人。已经800年的时光了,该凭吊的早就有人凭吊了,该评说的也戏说了几百年。遥望那个经济繁荣、文化昌盛的大宋王朝,我寻找着它留在历史长河里的足迹。我找到了李清照,那个拿着团扇坐在那里的弱女子,是她说出了“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慷慨之辞;我也看到了拄著拐杖的陆游,是他留下了“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千古绝响;还有文天祥,当他说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时,又是怎样的决绝;那立于高处,策马挺立的一定是岳家军,何以“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因为他们的心中埋藏着“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的一腔热血。历史的逻辑是简单的,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固然可以羡慕“清明上河图”所呈现的繁华,欣赏活字印刷、雕版宋书所存世的文明,但能忘记“落后就要挨打”的历史铁律吗?

历史的教训犹在,如今我们站起来了,也富起来了,但更重要的是,要强起来。只有一个真正强起来的民族,才能挺直脊梁,才能得到应有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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