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美国的总统选举一再出现戏剧性的场景变化。特朗普（Donald Trump）本是个成功的商人，从未有过从政的经验，但却在共和党的选举中竞选总统候选人。他像一匹黑马，一路“过关斩将”，打败了其他共和党的各路候选人，成为共和党的唯一候选人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悬念。特朗普在竞选中一再发表“政治不正确”的言论，抨击华尔街、抨击非法移民、质疑穆斯林移民、公开支持俄罗斯总统普京等等。他的这些表演遭到了共和党内大佬们的一致抵制，但特朗普却获得了党内基层和社会上许多人的支持。美国共和党的大佬们纷纷表示，如果特朗普果真赢得党内提名，他们最终宁可把票投给民主党的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共和党的基层选民投特朗普的票，是因为他们反感共和党里那些传统的政治精英，抱怨美国民主体制给他们提供的选择太少，他们投的是“抗议票”。美国的政党领导人与支持该政党的民眾之间出现了如此大的反差，这是不是意味著美国的民主制度陷入了巨大的危机呢？

 美国社会的问题已经是结构性问题。换什么人上台都解决不了“产业空洞化”、“中产阶级萎缩”、“金融空转”、“社会风气颓废”这些导致美国“民主危机”的根本问题。要理解美国民主当前面临的巨大危机，还必须了解美国民主上一次遇到的危机，以及美国政府为解决那些危机而采取的措施。

上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美国及一些西方国家也遇到了相似的民主危机。学生运动占领了校园，工会罢工使经济、社会生活陷於瘫痪。工人罢工与学生运动形成了椅角之势，各种“民主诉求”不断，它们不仅要求美国企业分享利润，还要求政府保护劳工权益，甚至要求把许多垄断企业国有化，以保障全体国民的福利。在大规模的民主抗议活动中，传统的政党逐渐失去了民众的信任，对群众运动的控制力大幅下降。

在这种背景下，美国的一些战略学家给政府出主意，要从两方面化解“民主危机”：一方面腐化学生运动领袖，教唆他们吸毒、贩毒，鼓励性解放，鼓励各种疯狂宣泄个人情感的现代艺术表现，包括行为艺术、滚石音乐等等。另一方面，鼓励经济自由化，鼓励企业把生产转移到外国去。

那些西方国家的战略家们鼓吹，只要美国及西方国家掌握着工业生产的上游部门（研发等）和金融投资机构，他们就可以既享受工业革命带来的好处，又免受工业化带来的困惑。的确，古典经济学经过马克思的发展，认识到了市场会自动导致产能过剩，并导致经济危机的道理。马克思主义后来成为工人阶级的斗争理论，而工会组织可以对政党施加巨大的压力，逼迫政党在许多政治问题上让步。西方国家的战略学家们担心，产业工人及工会最终会利用政治斗争获取权力。他们认为，把生产转移到其他国家，既可以把周期性的产能过剩的难题转移到其他地方，又能避免资本主义国家的政治生活受工会等左翼组织的困扰。

这些“化解危机”的措施很快取得了成效：校园成了学生运动领袖们贩卖大麻、搞性解放试验的场所，如火如荼的学生运动很快就偃旗息鼓了。当生產开始向发展中国家自由转移后，美国工会和劳工与资方谈判的讨价还价能力大幅下降，工会很快也分崩离析。

这些被认为能一举两得的措施落实后，虽然带来了一段经济繁荣，美国社会也再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社会抗议，美国的资本集团和社会精英的确享受了一段无忧无愁的日子，但却也為后来的社会动荡埋下了隐患。

让生产随意向其他国家转移，是从行政上放松管制开始的。放松管制也刺激了金融业的疯狂发展，产业的“空心化”从此一发而不可控制。工业生产大面积向发展中国家转移，蓝领职工在薪酬上与雇主讨价还价的筹码没了，只能接受低廉的工资，收入分配差距不断拉大；金融投资成为增加收入的主要来源，实体经济无人问津，搞得美国为首的经济体主要依靠金融泡沫来支撑繁荣。但金融泡沫只能维持一阵子，所以从80年代后期以来，美国经历了一个又一个金融泡沫腾起又破灭的过程。

美国的“民主政治”中，社会稳定原来靠一个庞大的“中产阶级”来支撑，而大部分蓝领阶层原来也是要进入“中产阶级”的。福特公司原来的口号就是要让每个福特公司的工人都能开上福特牌汽车。“美国梦”就是让每个人（包括蓝领工人）都能买得起住房和汽车。但随着生产的外迁，蓝领工人讨价还价能力的下降，几十年来蓝领工人的平均工资没有增长。据美国自己的统计，蓝领工人的工资到了21世纪第一个10年时，平均水准没有超过上世纪70年代。40年工资没有增长是什么状况？当然是美国的“中产阶级”大量萎缩，社会财富急剧分化，“占领华尔街运动”才打出了“我们代表99%民众”的标语。从2008年的金融危机爆发以来，美国不断爆发出各种抗议活动，“茶党”、“佔领华尔街”、“民主之春”等等反映出的都只是冰山的一角，说明民众不满意政府和传统政治精英们的各种政策方案。因此，特朗普的“不靠谱”政治竞选才反而能得到民众的支援。但是，即使特朗普当选上台执政又能如何？美国社会的问题已经是结构性问题。换什么人上台都解决不了“产业空洞化”、“中产阶级萎缩”、“金融空转”、“社会风气颓废”这些导致美国“民主危机”的根本问题。

（作者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  丁一凡）

注：本刊独家稿件的所有文字、图片版权，均属本刊专有，如需转载，请载明出处。

深度财经报道，精准预测，独家解析，尽在《东方财经》，欢迎关注：东方财经杂志公众微信号（ID：dfcj-bj）